读刊丨文化的风景，风景的文化—— 评纪录片《漓江》
第十二届广西文艺创作铜鼓奖获奖作品《漓江》，是首部全景展现桂林漓江生态文明的人文自然纪录片。本片以生动鲜活的漓江故事，全面呈现漓江流域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丽生态画卷，形神交融地向世界讲述美丽中国的故事。
文化的风景：被诗画“发现”的山水
首先，诗歌是漓江山水之魂的载体。它使漓江的魅力跨越时空，为更多人所向往。颜延之的“未若独秀者，峨峨郛邑间”揭示了独秀峰之名的由来，并将山水与人的品格相联系，开创了桂林山水的审美价值。张九龄的“奇峰岌前转，茂树隈中积”勾勒出漓江的山水特质。韩愈的“江作青罗带，山如碧玉簪”更以精炼笔触定格漓江的柔美形态，奠定了其文化基调。而王正功的“桂林山水甲天下”则成为漓江走向世界的文化标识。“山”“水”意象在诗歌中承载鲜明的文化特征。诗歌以凝练而富有想象的语言，为漓江构建了意蕴深厚的文化场域——自然形态被赋予内涵，地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家园。纪录片《漓江》的文化根基，正源于这些历代文人的吟咏。
其次，绘画“能动”地建构漓江文化景观。第三集《心画》将诗人、诗歌与绘画相结合，讲述漓江沿岸的故事。黄庭坚曾感叹：“李成不在郭熙死，奈此百嶂千峰何！”道出顶尖画家未能亲见漓江之憾，反衬其山水在文人心中不可替代的地位。近现代以来，李可染、齐白石、徐悲鸿、黄格胜等大师以各异风格诠释漓江之美。黄格胜的《漓江百里图》以全景式艺术表现激活地域文化的影响力。摄影师滕彬从宋代郭熙的隐与喻、虚与实中汲取灵感，使漓江在取景框中呈现“如画”新境。他说：“我以心境、意境、情境重新观看漓江。”这正是对诗画传统的自觉继承。在新媒介时代，编导周碧的《象山水月》、作曲家曾令荣的交响乐《漓江》，实现了对诗画传统的创造性转化。舞蹈、音乐与舞台视觉共同编织成一曲“音舞诗画”，形成跨越门类的艺术交响，其核心仍是千年诗画所滋养的漓江深情。
风景的文化：多姿的民族文化节日
漓江在特定地理环境、气候与物产中形成了独特的文化符号。壮、汉、瑶、苗、侗等民族世代共生于此，创造了与自然节律深度契合的节日传统，其中“龙节”尤为典型，体现了风景中深藏的文化灵魂。“龙节”根植于农耕文明与漓江水系，在不同季节与村落中以多样形式绽放。尽管表达方式各异，但其传递的团结协作、勇往直前、生生不息的精神特质始终如一。从严谨的龙头制作，到庄严的请龙头仪式，再到走龙亲的巡游，每一步都充满对山川之灵的虔诚。如山枣村的“走龙亲”12年一逢，一次持续12天，龙作为流动的使者巡游友好村落，维系流域情感。金秋时节，人们以草龙寄托对土地的感恩与丰收的喜悦。从选材到编织，工序中浸透神圣性，集体记忆与情感被共同编入龙身。腊月舞龙时，归乡游子刻苦练习，夜幕下飞溅的鞭炮火星映照着人们炽热的情感。
“龙节”的各项仪式具有强大的社会凝聚功能，是维系漓江流域乃至中华民族情感与认同的枢纽。灵川县兰田瑶族乡编织20米草龙，3000多片稻草鳞片在全村的努力下舞动田间；漓江龙舟活动通过村庄互拜、共同祭祀，巩固超越血缘的地域共同体。游江竞渡与赛场拼搏，则成为社区联谊与文化认同的盛大仪式。当这些集体记忆与现代生活碰撞，便成为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最佳体现。纪录片还选取集体劳作与节庆欢腾场景，展现仪式背后的人文温情——如伊恩从“外来者”到“乡里人”的转变，凸显文化认同与心理认同的力量。
现代的图景：开发与保护的名片
第五集《共生》与第六集《守护》探讨了开发与保护的机遇、挑战与平衡之道。新质生产力在生态保护中发挥关键作用。数字漓江5G融合生态保护利用综合平台运用5G、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，实现对水质、山体与生物多样性的全天候监测；桂林市的系统治理工程保障了流域水环境的长期稳定；排筏“油改电”改造彰显绿色低碳理念。这些创新技术推动生态保护从人力监管转向智能化、精准化。系列治理措施不仅修复漓江外在形态，更守护其作为生命共同体的内在精神。新质生产力的引入表明，漓江不必在开发与保护间艰难取舍，通过科技创新与制度创新，完全可以走出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之路。纪录片《漓江》本身亦是新质生产力的产物。它通过镜头建构漓江的地方话语，展现其精神之美。虚拟现实等技术真实再现文化主体，营造精致、宏观、生动的视听效果，超越单纯记录功能。影片以诗意镜头与叙事安排，再现漓江地理空间，塑造沉浸式“地方体验”，激发观众的身份共鸣与探访动机。作为强有力的传播媒介，它以精美叙事进行国际化表达，将漓江的自然之美与文化之丰呈现给世界，成为讲好中国故事的有效载体。
“文化的风景”与“风景的文化”这两个维度，全景式解读了漓江的形与神。漓江之美，既在于天赋的奇山秀水，更在于千年诗文浸润的文化层积与民族节日点亮的生命律动。面对现代性挑战，漓江作为开发与保护并存的文化名片，其未来在于在新质文化生产力背景下，寻求一条基于文化自觉与生态智慧的可持续发展之路。纪录片的珍贵价值，在于它成功捕捉并传达了这条江水的深邃灵魂，提醒我们：真正的欣赏，是穿透视觉之“形”，去领悟并守护其内在的文化与自然之“神”。（作者系南宁师范大学旅游与文化学院特聘研究员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