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花开

他叫凤石花，一个50多岁的土瑶（瑶族的一个支系）汉子，个不高，脸比较黑，眼神有点犀利，头发花白了。

凤石花是广西贺州市平桂区沙田镇狮东村小学校长。

凤石花为贺州市平桂区沙田镇狮东村小学的学生上课。图片拍摄于2022年10月。陈爱萍 摄

狮东村在山里，一个距镇上十七八公里的瑶族山寨，开车去镇上沙田街要1个小时左右，路是蜿蜒崎岖的山路。

凤石花在山里做教师38年了，没人知道这些年他走了多少的山路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岁月的沧桑。

凤石花说，我做老师很偶然，那时候我只读过小学六年级，就小学毕业。

凤石花年轻时很活跃，爱唱歌会跳舞，吹笛子吹木叶，还会讲故事，是一个文艺活跃分子。

那时候，一到天黑，寨子里好多的年轻人，男男女女都聚在凤石花家门前的露台晒坪上，乘凉、跳舞、唱歌、讲故事聊天，凤石花俨然一个孩子王。

凤石花的家在狮东村白虎寨的半山腰，村小学在山脚下的一块平地。

村小学的郑校长，知道凤石花在寨子里年轻人中的号召力强，于是，1986年的夏秋间，郑校长带了学校的教导主任，两人一块上山腰找凤石花，说学校缺老师，尤其是本地老师，请凤石花去学校做老师，代课老师。

凤石花说，我那时有点犹豫，我犹豫的是我能不能胜任这个工作。我父亲说，学校信任你，你还是去吧，再说教师总是一个正当体面的职业，边干边学呗。

我父亲那时候是白虎寨生产队的会计文书，有点见识。

于是，1986年的秋季学期，18岁的凤石花由郑校长领着，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，去狮东小学大冲寨教学点做老师。

大冲点在另一条山冲，距白虎寨有十来公里，由白虎寨的这条冲上山，再下到山冲里就到了。

大冲教学点教学环境挺简陋，教室在一条溪边，就一座挺大的泥砖瓦房，简单的课桌板凳，有点老化陈旧的黑板，凤石花吃住在教室的后边，上课讲台在教室的前边。

那时候大冲教学点就十来个学生，一二年级，复式班。凤石花上语文、数学、美术，还有体育课。

凤石花第一天上课，学生家长们都站教室门前，或趴窗口，围观，他们想看看白虎寨来的这个年轻人会不会上课。

凤石花说，我在大冲点上的第一课，我不讲课文，而是教孩子们唱《上学歌》，我希望用音乐、用歌声来激起孩子们读书的兴趣热情。

孩子们的歌声稚嫩清脆而阳光，直飞窗外的蓝天白云。

家长们放心了，说，孩子们爱听就好。

凤石花在大冲点做了5年教师，周日下午由白虎寨走路上山过大冲，周五下午由大冲上山回白虎。

山间岁月，日复一日。

凤石花说，大冲点5年的教学时光，我很快乐，学生家长们每每都把时令的瓜果蔬菜送到教室给我，豆角、竹笋、黄瓜，我很感激他们的爱戴信任。

狮东小学2023年春季学期的一场升旗仪式。作者供图

1991年秋季学期，因为教学工作很好，组织上把凤石花调回白虎寨狮东小学校本部。

这期间，凤石花考上了县中等师范学校，但学费有点贵，家里供不了，自己也难拿出，就转而读函授中师，几年后，又读贺州学院师范大专函授。正如凤石花的父亲说的，边干边学呗。

1996年秋天，组织上任命凤石花担任狮东村小学校长，这时候凤石花还是代课老师，第二年，就转公办教师了。

山中岁月，天清气朗。

凤石花很认真地在山里做一个小学教师。

凤石花说，那时候条件还比较艰苦，我们狮东白虎寨到沙田镇上还没有公路。山路，就由学校后边上山，再下山到大冷水寨，再往镇上走，4个小时才到，然后回来又4个小时。那个时候，每个学期开学前，我们都要去镇上，或挑或背课本回来，早晨五六点钟去，晚上七八点钟回，两头黑。

那时候，政府实施控辍保学，凤石花和他的同事们，或走路，或骑摩托，走遍了狮东村6个片寨6条山冲的沟沟壑壑，实现了不让狮东村一个孩子辍学的工作承诺。

2003年秋季学期，组织上把凤石花调沙田镇中心校任教，但干了这么一两年，凤石花有想法。

别人都巴不得调到山外工作，你却又想回山里啊？有同事问。

凤石花说，我在镇上教学任职2年，我知道情况，我是担心山里孩子学习基础不扎实，以后到外边读书跟不上。

凤石花强调道，不是我有多高尚，我是山里人，大山养育了我，我得为山里做点什么。我还是惦记着山里的孩子们。

镇教办的领导说，你实在要回去，我们也拦你不得，但你回去，要做校长，否则就别回了。

于是，2005年秋季学期，凤石花再返狮东小学做校长。

凤石花说，我的教学理念是，先成人后成才。我自始至终灌输孩子们的是，一是爱国爱家，热爱祖国，热爱家乡；二是知书达理，知道公序良俗；三是遵纪守法，做一个合格的社会公民。

我是这么想的，孩子懂事了知道道理了，大体上学习也会自觉、也会好。凤石花说话时，默默地吸了一口烟。

山风吹来，学校背后的山林，枝繁叶茂，树叶婆娑。

三年级学生冯荣强，胆子较小，性格内向，但爱学习。一次上语文课，凤石花要求学生把课文的生字听写出来，冯荣强到黑板上听写生字“锦”，他只写出了金字旁，便因紧张写不下去了。凤石花就手把手教他写，还鼓励说，来，冯荣强，你来做小老师，教同学们听写生字。

学高为师，身正为范。冯荣强说，凤老师循循善诱的教学行为深深影响了我，我那时就想，希望将来长大后，也像凤老师一样做一名人民教师。

2018年秋天，冯荣强从贺州学院毕业了，果然就回到狮东小学任教，一位年轻的土瑶教师，一如当年的凤石花。

狮东小学朝气蓬勃的孩子们。图片拍摄于2022年10月。陈爱萍 摄

38个春秋，凤石花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。38年来，由狮东小学走出去的学生，有28个考上了大学，他们有做教师的，有做医生的，还有做公职人员的。

38年来，社会给予了凤石花一连串的荣誉称号，平桂区优秀教师、平桂区优秀党员、贺州市“师德标兵”，还被评聘为中小学高级教师。

2024年4月，凤石花获评为2023年度广西30名“最美乡村教师”之一。

2024年8月初，自治区教育厅公示的上报教育部评选的广西26名“全国模范教师”，凤石花位列其中。

面对荣誉，凤石花高兴，但却淡然，我都到这个年纪了，有荣誉也得干，没荣誉也得干，再说这工作也不是我一个人在干，还有我的同事，那些外边进来的年轻教师，还有镇上区市的支持关爱。

由春到夏，由秋到冬，凤石花由当年那个满头黑发、唱歌跳舞吹笛子木叶的小帅哥，变成了两鬓飞霜、有点沉默沧桑的老教师。

凤石花的学生，2014年毕业于西安理工大学、现今在鹅塘镇政府工作的凤莲安说，凤老师在我们学生的眼中，就是一个讲台上的“严师”，生活中的“慈父”。他就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山村教师，能够一辈子蜡炬成灰般在山里做教师的人不多，凤老师应该算一个吧。

现在，夜里临睡前，凤石花会习惯性地站家门前的露台晒坪上，眺望对面的学校，他看学校的灯光，观察住校学生宿舍，没动静，遂回屋安然入睡。

山里的夜晚，很安静。

（作者简介：陈爱萍，广西贺州人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，广西作家协会第六、七、八届副主席，广西首届签约作家，作品见于《当代》《青年文学》《萌芽》《小说月报》《山花》等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