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泉记

即时快讯作者:2026-11-03

我的老家在一个峒场,那里住户不多,平常吃水不成问题,我记得父亲说过,当年搬到那地方,是看上那里的水好。

雨季的时候,我们峒场里的几户人家房侧屋后都有小泉,小泉的位置高,人们砍几根竹子破开,再用菜刀或斧头修整一下成为水槽,架上水槽后直接把水引入水缸,如此大半年,家家户户的用水既清洁又免费,叮叮咚咚的声音,是我们山村不息的音乐。

进入旱季,那些小泉干涸了,大家就开始盯着村头的那口山泉,那口山泉没有名称,前人用石头把它围起来。泉水深约两米,经由山泉的过道,再走四级台阶就可以下到水边。山泉不大,像一只大箩筐,三面是天然的石壁,人们打水,泉里仅容一只桶下舀,满满的一桶水提靠于右侧的石头上,再打第二桶时置于身后的石阶,接着稍蹲腰身就可以把水挑走。

不知道那口山泉是什么地质构架,每年发大水,山洪通过明渠直往里冲,山泉涨一米多高再也不升不漫,百米外的石缝里,一股激流注入溶洞的声音很大,很悦耳。入秋的时候,溶洞才开始宁静。

冬天的日子,如果遇上旱灾,山泉还是明水汪汪,周边缺水的人纷至沓来,在成群结队的乡亲们面前,山泉总是保持水位,保持清净。

我这大半辈遇上两年大干旱,那时候,山里半年或是更长的时间不下雨,明晃晃的太阳,那种“野田禾稻半枯焦”的日子,周围的乡亲都涌向山泉,他们多少等一等,约莫十分钟后就可以挑水回家。随着旱灾日益严重,山泉的水越流越细,它经不起人们不断地舀动而浑浊了,稍停片刻,一脉清流慢慢地把浊水分开,再是浑黄的水色开始沉淀,不久,清澈的水中可以看到泉底的一粒粒沙子。

人们意识到等水是一种苦差,他们只好挑着空桶怅然离去。往后的日子,任凭人们祈祷,山泉总是扯着细细的线条,一天到晚始终流出十来桶水,于是,人们开始为水犯困,为水焦虑。

我们是山泉的主人,山泉变得吝啬,水少了,人们离去后,我们几户人家就开始厮守它,厮守着我们生命的底线。每一天,我们都分一定的时间段以各家各户人口的多少按时按量分配,大家周而复始地享用着我们的共同资源。

我们峒场有四户人家,大伙都自觉地遵守规矩,要是半夜属于你家打水的时间,其他亲邻自然离去,水涨起来了,要是你不打不舀,它会从暗道间流走。因此,山泉边等水人的熊熊火堆彻夜燃烧。

持久的旱情让人不安,我们各家各户用水十分忧虑,洗漱问题更是不便多说,牲畜饮水也开始出现问题,人们只好把洗菜洗脚的废水留下来喂猪喂牛羊,滴水贵如油,人们十分珍惜。

因为有那口山泉,我们峒场里的乡亲就不需翻山过坳去挑水,在周边人的眼里,我们很幸福,而其他峒场的乡亲面对水荒,必须出山,必须一天一趟来回奔命,山路上排起一条条长龙。

记得有一年,我们村邻的一位乡亲刚领到布票,她高高兴兴地挑着水桶出门,在离家不远的地方,她余兴未尽的时候一脚蹬空,人和水桶从一处险峻的地方栽下,她死了。她死以后,没有一件新衣服,就连一件洗干净的衣服也没有。

每当我上学路过那位乡亲摔死的地方,眼瞄着水桶破碎残留下的一块底板,只能轻轻地屏息而过。

感谢山泉,它给我的山村涓涓的细流,我们曾经困苦,但没有悲伤,没有为水的困惑而憔悴。正因为有了山泉,那些年迈的老人若到山泉边,我们便给他们一两小桶;白天有课的老师不能出山,他们也常常光顾,看着山泉水流细小的样子,我们把他们往家里的水缸边领。正因为有了山泉,我们峒场的人从未奔波,村邻们羡慕不已,于是,他们便编起勒脚歌调侃:“弄山(地名)和加修(地名),家家蓄水忙,大雨淋一场,水缸里生蛆。”

一场毛毛雨,石板路湿滑,此时此刻,正如人们所料,其他小泉仍犹如烟锅,而山泉流量增大了,它带着灰灰的浊流,慢慢地涨满,缺水的乡亲,他们踏着泥泞前来,又蹒跚而去。

经过一次次水荒,许多受困的乡亲纷纷地开始建水池,堵石窝,筑山塘,往后的日子,特别是大旱之年,人畜饮水问题才得到初步地缓解……

这些年来,我每次回山里扫祖坟,都会拐个十几步去看看周边已经长满蒿草的山泉,看一看当年曾经和粮食同等重要的生命之水,因为这个峒场已经无人居住。山泉有恩,泉水流长,我写下它,是为记。

(作者简介:陆汉迎,都安高中员工,广西作协会员,有“门卫诗人”称号。本文原载《都安文艺》)